人生境遇是神奇而微妙的:如果不是許多因緣際會
的巧妙結合,如果不是經過這一番重返越南的工作經歷
,我愚昧的頭腦是無法領悟造化是多麼神奇的安排!是
冥冥中自有前緣?還是天命使然?
1990年初跟隨丁先生來越南做事的日子�堙A常聽到
他提到的就是<孟子告子下篇>的一段文言文,感覺上
他都是意味深長的隨時隨地脫口而出:我曾經猜想,那
是軍校要背誦的課文?還是他特別刻骨銘心的意志?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
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
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困
于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
。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
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于安樂也。」
開始的時候認為他用先賢的古訓鼓勵我們要做大事
業、不能茍且偷安;一定要吃苦耐勞,要抱著如臨深淵
、如履薄冰的戰戰兢兢態度去執行事情才能成功。也曾
聽到同樣的話題卻有另一番的感受:他對在歐美受教育
回來東方國家做事的年輕人有不同的背景思考,那可是
另類的解說:「這批傢伙不必等到『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連『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苦勞階段就已經嗚呼哀哉啦」,他靈活變通的思維永遠走在時代先鋒!後來才逐漸理解:也許是他要用最嚴峻的困境來要求同仁們作自我考驗、自我鞭策去完成大事業。
毫無疑問,丁先生是我一生中為人處事影響至鉅的尊長!這十多年來,個人有幸參與了由丁先生領導的中央貿開公司投資越南的幾個偉大的投資計劃;我想和大家分享當時計劃之初的一些經過:
新順加工出口區-磐石龍柱
1990年乃越南經濟改革、開放引進外資投資之初,要得到審批外國資金興建國家基礎建設(Infrastructure)是首創的,尤其一個叫做「加工出口區」(Export Processing Zone-EPZ)的發展模式更為陌生,其程式必須由集體領導的政府有關各部會都無異議通過。
於是第一場說帖(Road show)就在越南首都河內展開,由主導越南封閉數十年而開放發展經濟的國家合作暨投資委員會(SCCI,乃投資與計劃部MPI的前身)部長竇玉春及副部長阮邁親自率領有關首長參與:在丁先生與專家同仁把台灣四十年發展經濟奇蹟、EPZ每年出口產值佔全國GDP的25%,這是最具說服力的鐵證數據
;讓舉世經濟專家驚訝的成績!台灣才能躍升亞洲四小龍之首。當時丁先生和專家們就下榻在老舊的國營和平客棧(Khach san Hoa
Binh),如此一場又一場演說與備詢在各部會上演;經過了七八場的演講說明,感覺丁先生對付這種類似舌戰群雄的挑戰,其雄辯滔滔的口才是愈戰愈勇也愈來愈精彩!
最後部長的結論是同意核准此投資計劃,並對我們說今後越南
EPZ 的效益只要達到你們台灣創匯的零頭就滿足了,如今事隔十五年了!春部長的話猶在耳邊盤旋,第一個越南的新順加工區每年出口金額已為國家創造外匯十億美金的效益,又何止台灣的零頭而已?!
富美興-夢幻新市鎮
是亞洲第一個先經過詳細規劃設計而建造的嶄新城市,也是與新順加工區毗鄰而呼應的-南西貢新市鎮
。因為是造鎮計劃,必須符合當地風土人情、越南民族的特色,其性質之複雜與牽涉之廣泛比加工區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此新市鎮的規劃設計舉辦了公開的國際比圖、在市政府大廳由參賽公司說明、當然又是中央各部會(建設部為主,但相關的有財政、國防、物價、土地總局、稅務…)要公開評審、其過程的唇槍舌劍繁複辯論是局外人難以想像的!甚至有某單位問說為何取回解放前西貢的名字?是否要舊西貢復活?諸如此類荒謬的保守思想,真的:叫西貢是太嚴重了!還好最後由睿智的領導拍板定案。
南西貢開發計畫總面積達3300公頃,這個新興城市預計容納50萬人,其實也不難理解:如此空前偉大的都市規劃(事後我們注意到:1999年澳門回歸中國,當時的澳門現況就是一個3000公頃土地、50萬人口居住的現代化城市)富美興的南西貢新市中心簡直就是澳門的翻版!地主國怎能不重視呢?
世界頂尖的都市設計公司規劃了南西貢開發區:一連串的定界測量、搬遷賠償、填土整地…道路施工,許多的前置工作投入後才是新市鎮織夢、尋夢、圓夢的開始。
連我們的前行政院長徐立德先生也曾經對丁先生說,會被這個龐大的海外造鎮計劃是否能順利成功,讓他半夜驚醒!因為計劃是好到難以置信;他甚至說了:「
Too good to be true!」
如果徐先生有機會再來越南,親眼看到這個夢幻都市的現況;或者從大眾媒體的傳播,相信他早已經對南西貢計劃執行的疑慮一掃而空!每天新市鎮的成長茁壯都告訴全世界說:「
It's true!」
記得1997年底南西貢大道第一階段完成,舉行了盛大的通車典禮;市政府派遣一百部的大型摩托車開道
。滿街的老百姓扶老攜幼,頭上頂著破斗笠,大人抓住小朋友的手臂在揮舞、在夾道歡呼;有位老先生熱淚盈眶的對記者說:「盼望了一輩子,終於熬到今天,如今有了南西貢大道貫通十條大大小小的河流,以前每天討生活要早上出門,晚上才能到達市區去叫賣,如今祇要提前一個鐘頭出去就可以了;真謝天謝地有這些好心的台灣人來開路,親眼看到通車,就算我死去也能瞑目了!」聽了這番話,你能不動容嗎?
台灣的專業雜誌也以丁先生個人特寫照片為封面:醜小鴨變天鵝-丁善理創造越南傳奇。
如今南西貢新市鎮的豪華住宅區林立,紅牆綠瓦的現代化別墅、商業大樓、超級市場、高爾夫球場、綜合運動場,一望無際的綠地,花團錦簇的花壇,一所所的國際學校、遊樂園、醫院…還有、還有像香榭麗舍大道的露天咖啡館,小吃店,應有盡有……從築夢、追夢、到實現那個夢。今天在南西貢新市鎮是成千上萬戶人家已經一步一腳印的走到那個夢境;而這夢境竟然生活在白天的燦爛陽光中!
協孚電廠-照亮了東方之珠
協孚電廠也是胡志明市南向發展、越南化身為第五小龍,往東海到世界重要的一環。
記得剛來此地不久,解放日報(1991)刊登胡志明市一個月停電次數達五百多次!三相的電壓經常不穩定;如今胡志明市夜間霓虹燈廣告到處照射,又恢復了當年東方巴黎的繁榮。
電廠在協孚地區建造,專家發現了一種奇特而堅硬無比的泥土;之後為紀念前胡志明市書記、政治局委員二志先生而命名為「二志土」,也是意外的收穫。蓋好的電廠參與加入國家電網後,停電的機率幾乎等於零;其重要的幫助是毋庸置疑的。
協孚建廠時,也有人質疑使用過的發電廠性能,丁先生的一句經典名言就讓多事之徒啞口無言。他說:「難道製造出的電力不是新鮮的嗎?」
堅江造林-環保的守護神
很遺憾的:堅江造林剛要進行完成第一次收割成果時,因越南國家的湄公河疏洪計劃而被迫叫停;已培植三到五年樹齡的尤加利林區兩萬餘(23,000)公頃,除了可以提供國際日益短缺的紙漿原料外、對人類存活地球極需大量的氧氣也有很大的貢獻!
在總理召見的會議中:由總理閣下親口道歉,說是越南國家對不起您們殷實勤奮的投資人,已充分表達了越南政府的歉疚之意,並責成財政有關部門賠償投資損失;遇到如此無奈的情況,夫復何言?但是丁先生還是很有耐心的貫徹始終來指導同仁處理如此棘手的案例。
雪泥鴻爪,片羽吉光
所有的經歷,一如種子,有時候會萌芽;有時候又點點滴滴浮現心頭。
在這些工作的歲月中,丁先生的行誼,我遍覓雪泥鴻爪,僅可捕捉片羽吉光;可是就已令人景仰不已了
。
從新順、富美興到協孚電廠的土地,都是低窪的沼澤地區;要一沙一石、一草一木來填充,來栽種;事事安排的都是心血,處處累積的都是感情。
跟隨他跑國內外、越南各地到處奔波,感覺到他祇有唯一一個目標:就是處心積慮的執行工作,要向成功的道路邁進!
十多年了。他到越南的次數至少300次!一下飛機場就是工作:開會、視察工地、拜會領導……從來不留給自己喘氣的時間;他的越南好朋友-前首席副市長阮文訓先生曾開玩笑說:「丁先生的家就在飛機上!」
記得唯一一次的Karaoke,是剛來越南時可能是想瞭解合作伙伴的個性行為,也是和家庭成員同樂的方式一起高歌。
兩次去頭頓(Vung Tau),離胡志明市最近的旅遊區海灘,他仍然是工作:考察碼頭、檢驗當地石頭建材的特性。他就是如此一個對工作狂熱的天生成功人物!
每次在越南拜會新認識的領導,他從不忌諱提到腰背部曾經受傷,因為他都不坐在主、客並排的位置上
;當他把年輕時少不更事的勇敢跳傘受傷事跡說完,主人祇好退而求其次坐到與他面對面的席位。變成主人
、主客座位都是空置的有趣晤談畫面,但是因為面對面卻顯得更親切而獲得更進一步的友好關係。
一開始和領導官員接觸,他就抱著長期交朋友的態度,並不止於官場拜會而已;也經常訓示我們:長遠的投資要走長遠的路,短打不是我們CT&D的目標;送大禮、打通後門,不是我們效法學習的。
鐵漢柔情
丁先生給人家的印象就是剛強的「鐵漢」!
記得有一次出差河內住在市郊的勝利客棧(Khach San Thang
Loi),到某部開會回來,卻不知道丁太太去了那裡?他非常著急的情緒溢於言表;不多久看到丁太太回來,他雀躍喜悅的表情又顯出開心到不得了(原來夫人用一美元僱用人力三輪車,在河內逛街)!足見他與夫人的鶼鰈情深。
2000年夏天在新順的一場朝會講話,主題是關聯企業要執行通過ISO 9002;以協孚電力公司為眾的集合幹部,大家看到桌子的講義內容竟是北宋才女李清照的宋詞: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載不動、許多愁。<武陵春>
他的開場白就是ISO沒有甚麼了不起:一千年前的中國才女就會利用「量化」來計算「愁」的重量;以「愁」比擬其「重」無比,以致恐怕小小舴艋舟都載不動。
如此引經據典,用如此柔性的宋詞去解釋ISO我想應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下第一人!如此的另類解讀,你能對他不佩服得五體投地?
之後才請我們國學最優的新順陳總經理闡述<孟子告子下篇>文意和大家共勉:
「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于士,孫叔敖舉于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而死于安樂也。」
永恆的追思
回憶第一次與丁先生結緣:1975年他任職華夏海灣塑膠公司的執行副總兼頭份總廠長時,我是剛進工廠的大專幹部;當時剛好度過了1973年石油危機不久、須要勵精圖治的台灣。華夏塑膠雖然是中美合資的聯營公司,但是照樣受到不景氣的影響:工作意願低落、生產暮氣沉沉。他接手整頓頭份總廠(1800員工),以生產獎金、績效管理的辦法,大刀闊斧的開源節流;以秋風掃落葉之勢,雷厲風行頭份總廠;記憶所及,當時某主管為了效率及品質問題資遣了印花工場的三班操作工,但惡名卻掛在他的頭上,於是「丁大刀」的綽號不脛而走,總廠無人不知。
某日他巡視總廠核心的原料廠時,我正好在請教廠長技術問題,可能我們的對話內容讓他對我留下一個好的印象,不久就提出把我升遷桃園當課長;可惜當時主管不願放人,不能早日親炙他的風采。
第二次是1982年我國奧會主席徐亨先生的壽辰,好友們要為他暖壽,特別為他出版紀念冊;丁先生口述而要我替他筆錄1976年他擔任中華民國奧會副主席兼蒙特利爾奧運會代表團團長時,在會中周旋奮鬥的艱苦經過;就為了不讓我國年輕運動選手喪失在國際重要體育賽會一展長才的機會,提出了Chinese Taipei「中華臺北」的對等、不被矮化的中華奧會旗幟沿用至今。
到越南去是我放棄服務十多年的華夏公司,自動請纓加入中央貿開公司赴海外開發投資的行列;猶記得初次踏入台北公司的辦公室:丁先生、錢先生諄諄叮嚀;從早期貿易的輪胎、中藥肉桂、紙漿木材的尤加利
、紡織原料棉花、塑膠製品工會及中鋼為首的鋼鐵業上、中、下游業界,糖廠、一百萬頭養豬事業、林地中心隔離區塊農藥製造……種種生意探討,以後才有上述的四大投資計劃,一點一滴歷歷在目。
他是個嚴厲的尊長、也是個可親的上司,相處了十幾年,知道要當他的屬下當然不容易;要接受耿直而剛烈的脾氣,經過這些煎熬考驗、其結果當然是苦不堪言
(華夏同仁很瞭解、中央貿開的同仁更加清楚)
。有收穫嗎?我的感覺還好,因為我一直自視為他的晚輩、而非同儕。自己辦事不好只是能力不夠,因為他要求的都是一百分、都要第一名。
但是當你瞭解到事情要做得十全十美,就必須遵循他的思維去進行,你就知道他的要求是無懈可擊的!他的言行身教讓我受益終身。
他的人生觀?有時候他會把老總統座右銘朗朗上口去詮釋生命和生活:
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
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
居住在這南胡志明市周遭的多少人會因此直接、間接而獲益?我不知道。但我很肯定丁先生在此地是個能創造時勢、扭轉乾坤、化腐朽為神奇的曠世英雄,他當之無愧!
無語問蒼天?難道勞心勞力、修路架橋的人要受此災難?
昂首看胡志明市南天,過去的林林總總,如繁星點點、閃爍記憶腦海中。
但我們喚不回的是流光歲月;如今英雄早逝、哲人其萎。那勇者一躍,何等的悲壯!如彗星橫掃夜空,永恆的光芒,長存人心。
Sir Ting,您創造了南西貢、改善了將以數十萬計的居民生活,德澤芸芸眾生,您走入了胡志明市建設的輝煌歷史。丁善理大樓屹立富美興新市鎮,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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